離開時，也沒有和無法認識的人告別。

　　那個周末, 宋晞跟著爸爸一起坐上了回南方的火車。

　　歷經四十幾個小時的車程，最終回到鎮上。

　　南方小鎮暖陽高照，街邊翠綠一片。生長在溫暖氣候裡的樹木，不會像帝都市那樣, 落光葉片隻剩下光禿禿枝椏。

　　明明是同樣的季節, 卻像穿越過冬季，已經抵達春天。

　　小鎮上有她熟悉的街道、面孔、鄉音, 空氣清新又不幹燥，很宜人。

　　隻是不會有一個身影, 騎著自行車，再出現在視線中。

　　宋晞被安頓在親戚家, 請了家教老師, 一天都沒休息, 當晚就開始跟著老師狂刷考題。

　　她把所有心情埋藏在題海，像安靜的刷題機器，練習冊和試卷做完了一沓又一沓。每天很晚才睡下，隔天鬧鍾5點響起時，又準時爬起來。

　　連新班級的班主任都很驚訝，竟然有學生肯努力到這種地步。

　　那時候周圍有很多聲音，少不了有人抱怨備考辛苦。

　　宋晞卻是滿懷感激的。

　　她發自內心地感激即將到來的高考，讓她能有機會憑借自己的力量，去到更高更遠的地方。

　　因為對未來有希望，才不至於因為某種打擊，就此沉淪。

　　隻是偶爾路上有一群男生騎自行車同她擦肩而過，她口中默背的文言文會突然卡住，下意識回眸，去看那些身影。

　　6月高考，舉國關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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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交警們加班加點站崗在各個路口，平日暴躁的司機在考場附近也絕不鳴笛，早晨店的老板不厭其煩地對著孩子們說“考試順利”......

　　結束最後一門考試後，很多同學是從校門飛奔出來的，像雀鳥出樊籠。

　　宋晞反而有些放慢步調。

　　在邁出考場校門那一刻，她心生不合時宜的彷徨，好像有種遺憾，總覺得此後不再有事可忙了，空落落的。

　　月底宋晞爸爸又抽空回了趟老家，一直陪著宋晞等成績、報考。

　　7月，宋晞錄取了排名前30的南方某大學。

　　那所大學很有名，隨便上網查查，就會跳出“全國重點大學”“985”“211”這些字樣。

　　那天宋晞爸爸高興壞了，給帝都那邊打電話報喜，激動得喜極而泣。連晚飯都忍不住在親戚家多喝了幾杯，雙頰通紅地拍著宋晞肩膀：“晞晞，爸爸真為你高興！高興！”

　　宋晞舉著半杯可樂，像所有高考發揮得不錯的考生一樣，也跟著咧嘴笑。

　　2011年7月，宋晞又回到帝都。

　　又回到樓群林立的繁華都市，坐在宋家群的車裡，堵在晚高峰的立交橋上。

　　她望著窗外景色，恍如隔世。

　　張茜和宋晞媽媽都還是老樣子，進門就快樂地擁抱她，拉著她問東問西，給她煮她最愛吃的菌菇湯。

　　“晞晞怎麼瘦了這麼多。”

　　張茜心疼地捏捏宋晞的臉頰，轉頭又笑了，“前幾年剛來帝都那會兒，晞晞曬得黑溜溜的，這次肯定是總悶在屋裡學習了吧？養得比我還白，是不是還長高了？換水土的原因麼？”

　　宋思凡從門外進來，聽見張茜的話，嗤笑一聲：“長高什麼長高，小矮人。”

　　宋思凡確實是長高了不少，隻是幾個月沒見而已，他像吃了化肥似的，現在居然也有182cm了。

　　同樣長了個子的，還有宋思思小朋友。

　　明明宋晞走時還是個半夜總哭鬧的小肉球，現在已經能追在大人身後，瞎編著給人講故事了。

　　“超人”興奮地繞在他們身邊，“汪汪汪”叫個不停，尾巴搖成虛影。

　　宋晞把它抱起來，卻想到另一隻白色的、叫“雪球”的薩摩犬。

　　漫長暑期，宋晞隻無意間撞見過裴未抒一次。

　　那是在小區門外，她和媽媽去超市回來，手上提著滿滿的購物袋。

　　帝都已經到了走兩步就會出一身汗的天氣，宋晞抬起手擦額頭汗水時，遠遠看見裴未抒騎著單車，朝小區的方向過來。

　　陽光明媚，他如初見時穿著白色T恤，背了黑色籃球包。

　　宋晞心裡五味雜陳，有意垂下眼睑不去看他，卻無論如何也挪不開視線。

　　“學——長——！”

　　不知道從哪跑來一個女生，梳著可愛的雙丸子頭，連衣裙上是青翠的熱帶植物圖案。

　　她本人也像那些印花圖案，明媚又陽光。

　　女生突然衝出來，張開雙臂擋住了裴未抒的路。

　　裴未抒剎住車子，皺了下眉，表情裡有對女生行為的明顯不贊同。

　　女生提著一個精美的深藍色小紙袋，遞到裴未抒面前。

　　“學長，這是我烘培課做的巧克力，送給你呀！”

　　隨後，她又笑眯眯地吐出了一大串日語。

　　裴未抒表情倒是沒什麼變化，巧克力也沒收下。

　　他應該是認識女生的，半開玩笑：“知道我日語不好，故意說這個？”

　　女生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：“我不是不好意思嘛，說日語能緩解我的緊張。學長，你的實力我是知道的，別說聽不懂。就算聽不懂，‘da i su ki’你總知道是什麼意思吧？”

　　“聽懂了還說聽不懂，不已經是回答了麼。”

　　裴未抒禮貌一笑，“謝謝，不過不好意思。”

　　女生又嘀咕了一串日語，在裴未抒揮手和她告別後，還不死心地追問：“學長，那巧克力你也不吃了嗎？喂，裴未抒！”

　　“不了，謝謝。”

　　“晞晞，想什麼呢？”

　　身旁媽媽在催促，宋晞應了一聲，收回視線，隨著媽媽進了小區。

　　宋晞忍不住回頭。

　　那女生已經自己拆了包裝袋，拿出巧克力，大咬一口：“不吃拉倒，這巧克力好吃死了，你後悔去吧！”

　　離開帝都去大學報道的前一晚，宋晞和李瑾瑜約好出去逛街、吃飯。

　　李瑾瑜考得不錯，報考了醫學類專業，這是好消息。

　　壞消息是，她在高考後看見李晟澤和一個女孩在校外接吻，心碎成八塊，算是單方面失戀了。

　　聊到這些時，宋晞她們正在精品店裡逛著。

　　她剛拿起一個小金魚圖案的抱枕，李瑾瑜已經湊到她耳邊：“宋晞，所以你那位呢，這次回來有沒有再遇見他？”

　　宋晞一愣，似不在意般開口：“有啊，看見一個可愛的女生和他告白。”

　　頓了頓，加上一句，“特別特別可愛。”

　　“啊！宋晞小可憐，我也是小可憐，我們怎麼這麼可憐啊，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看見這些！”

　　李瑾瑜感同身受般地抱住她的手臂：“走吧宋晞，我請你吃喝冷飲！”

　　宋晞舉起抱枕：“等一下，我結賬。”

　　“你要買這個？”

　　“對啊，買來送給你。”

　　李瑾瑜看著上面的金魚圖案，沉默兩秒，最終拿了另一個小熊圖案的：“那還是這個吧，我現在......不怎麼喜歡金魚了。”

　　說是喝冷飲，路過幾家冷飲店李瑾瑜都沒停下腳步，最終站定在一家酒吧門口，指指招牌：“就這裡吧！”

　　其實也隻是出售低度雞尾酒的清吧。

　　店裡有個小舞臺，有位散著黑色長發的女歌手坐在舞臺上，抱著吉他，邊彈邊唱。

　　清吧老板人不錯，聽說她們是高三畢業生，給她們打了八折，還推薦了兩款幾乎無酒精的雞尾酒給她們。

　　雞尾酒杯泛著霜氣，一杯顏色像蔚藍深海，一杯像漸變色的晚霞。

　　兩個姑娘交換著嘗了對方的，說說笑笑，談以前的同學，也憧憬以後的生活。

　　“到了大學，有的是優秀帥哥。”

　　李瑾瑜問宋晞，沒能認識那個人，她會不會很遺憾。

　　盛著各色液體的玻璃瓶堆滿吧臺，淡藍色燈光籠著喧囂。

　　宋晞想說“不會”，又沒能說出口。

　　她換了個回答，把曾經無數次灌給自己的雞湯，慢慢說給朋友聽：

　　“其實沒什麼好遺憾的，本來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他很優秀很優秀，也算是給了我不少動力。沒有他的話，我可能不會考到這麼好的學校。就算沒認識，這樣也是很好的結局了吧......”

　　舞臺上的伴奏短暫停下，女歌手調了下麥克風的角度，說話帶著些煙嗓，說要唱一首《詞不達意》送給大家——

　　【有些人用一輩子去學習，化解溝通的難題。】

　　【為你我也可以。】

　　【我的快樂與恐懼猜疑，很想都翻譯成言語，帶你進我心底。】

　　那天看見有人和裴未抒表白，她真的心無波瀾麼？

　　那為什麼會在回去之後心不在焉，宋思思連著叫了幾聲“宋晞姐姐”，她都沒能聽見？

　　剛才她和李瑾瑜說，“就算沒認識，這樣也是很好的結局了吧”，這句話是真心的嗎？

　　如果是，為什麼還隱隱期待自己口中的“結局”可以是“未完待續”？

　　女歌手指尖撥著吉他弦，繼續在唱：

　　【我們就像隔著一層玻璃，看得見卻觸不及，雖然我離你幾毫米......】

　　宋晞鼻子忽然一酸。

　　【我也想能與你搭起橋梁，建立默契。】

　　【卻詞不達意。】

　　作者有話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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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玻璃城08

　　◎是我要去接你的◎

　　同學錄翻到最後幾頁, 有一張空白頁面上貼著拍立得照片。

　　照片裡的宋晞和李瑾瑜18歲，都梳著馬尾，坐在淡藍色燈光下, 笑得青澀腼腆, 緊靠在一起比著“耶”。

　　那是2011年8月，大學開學前夕，她們仗著自己高中畢業，第一次去了酒吧。

　　那天的後來呢, 發生了什麼？

　　好像是揚言“要在大學裡廣交男友”“要當女海王”的李瑾瑜，在女歌手一首《詞不達意》之後，忽然偏頭落淚。

　　再低酒精的雞尾酒, 也還是醉倒了李瑾瑜。

　　她蹲在深夜的路燈下, 揉著通紅的眼睛，傷心地仰起頭問宋晞：

　　“宋晞, 你說我究竟要用多久，才能把李晟澤忘掉呢？”

　　宋晞陷在這段回憶裡，想得出神。

　　宋晞媽媽醒來，在昏暗光線裡看見坐在小書架旁的宋晞：“晞晞, 你幹什麼呢, 怎麼還不睡覺。”

　　“沒幹什麼，來了來了......”宋晞放下同學錄, 爬上床。

　　閣樓靜悄悄，隻有宋晞媽媽睡意未消的叮囑：“熬夜對身體很不好的, 平時加班沒辦法，好不容易放假, 還是要好好休息的。快睡吧, 明天你張姨要帶咱們出去呢。”

　　“好的媽媽, 晚安。”

　　“晚安。”

　　不知道是可樂的功效，還是回憶作祟，宋晞嘴上說著“晚安”，閉上眼睛安靜片刻，又忍不住睜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