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媽媽獻寶似的跟我說：「野草，你看看喜不喜歡，選一套，我們一家四口今天就穿。別人家的女兒有的，我的寶貝女兒必須都要有，媽媽給你準備了你最想要的親子裝。」

我意外地瞪大眼睛，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
那天傍晚，我陪著顧媽媽出去散步，看到別人一家三口穿著親子裝也在散步，特別羨慕。

其實我曾用畢業工作後的第一份工資，買了親子裝，送給江家的爸爸、媽媽和哥哥。

隻因為，我沒有買江覓雪的。

我媽非但不穿，還當著我的面扔進了垃圾桶裡。

「你買這衣服是什麼意思？你是想告訴覓雪，我們才是一家人？你就這麼容不下覓雪？」

可分明是江覓雪先搞事。

比如家裡的碗筷，都是她定制的，一看就是一家四口。

唯獨我的碗筷，是家裡最常見的那種，仿佛我是局外人。

顧媽媽看我哭了，心疼地問：「怎麼了，寶貝，你不喜歡？」

我喜極而泣：「喜歡，媽媽，我非常喜歡，每一套我都想要。」

顧媽媽說：「那以後，我們一家四口，每人穿一套，你們倆，不許不穿。」

顧媽媽特指顧爸爸和顧宴北。

顧宴北嫌棄地看了眼親子裝上可愛的卡通圖案，忍不住扶額。

「媽媽，你這什麼品味？太毀霸總形象了，爸爸，你覺得呢？」顧爸爸睜眼說瞎話，「我覺得你媽媽眼光極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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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宴北敗下陣來。

「你贏了，兒子甘拜下風。」

我撲哧一笑。

全家都跟著笑起來。

似乎在這一瞬間，衝散了籠罩在顧家頭頂的烏雲。

12

認親宴在中午舉行，來了很多賓客。

我站在顧爸爸和顧媽媽身邊，被他們大大方方地介紹給賓客們認識。

收見面禮收到手軟。

那些昔日裡嘲諷我的上流社會二代們，跟在各自的父母身後，規規矩矩。

再也不敢說我是什麼阿貓阿狗。

甚至主動跟我示好。

以顧家在海城的地位，他們根本不敢惹我不快，還要小心翼翼地討好我。

這時候，有人通報：「江遠柏攜妻兒前來赴宴。」

我抬眸望去，看見不停有人和我曾經的家人打招呼。

「江總來了？沒想到你家養女，竟然是顧總的真千金，這頭功非你莫屬。」

「江太太，你可真是為顧家培養了一個好女兒。」

「江宴北，曾經圍著你轉的妹妹，現在成了顧宴北的親妹，什麼感受？」

「江覓雪，沒想到你姐姐搖身一變，竟成了我們二代圈裡地位最高的。」

我看到他們明明心裡惱火得要命，面上還要露出標準的假笑，這一刻實在太爽。

「野草。」我媽走過來，雙目赤紅地看著我。

我禮貌地努了努下顎，挽著顧媽媽的手，叫人：「江太太。」

「你……我是你媽呀，你怎麼能叫我江太太？」

我抿唇，不語，疏離冷漠的態度。

顧媽媽笑笑，替我解釋：「江太太，不要怪野草，要怪就怪我。

「我這個人霸道又小氣，她現在喊我叫媽媽，我就不能忍受她再喊其他人媽媽了。

「不過，還是要謝謝你替我養了三年的女兒。」

我親媽：「……」

13

認親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，江遇白將我拉到沒人的走廊。

那對礙眼的親生父母，江覓雪都在。

江遇白問我：「顧太太是不是癌症晚期，快要死了？」

我心口似扎針般一疼，冷著臉不說話。

江遇白何等聰明：「顧太太根本不知道，你不是她的親生女兒，顧總想要圓他太太一個找到親生女兒的夢，才會找上你，讓你陪他一起演戲對不對？」

我依舊不吭聲。

江遇白威脅我：「你不承認也沒關系，你信不信，我現在就去告訴顧太太事情的真相？」

「你敢！」

一想到顧媽媽的病情，根本不能再受刺激，我心裡噌地冒出無名火。

情緒再也控制不住，怒視著他們：

「你們不是不喜歡我嗎？不是更喜愛江覓雪嗎？現在我主動退出，為什麼還要招惹我？

「你們不愛我，不疼我，還不能允許別人疼我，愛我？

「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，今生要投胎到你們江家，受盡委屈，不得安生？

「是不是非要我像哪吒一樣，割肉還母，剔骨還父，你們才肯善罷甘休？

「好啊，那我現在去找一把刀，全還給你們，行了吧？」

江太太抱住情緒激動的我：「野草，你怎麼會這麼想，媽媽是愛你的呀。」

我用力推開她，強迫自己不要在他們面前流淚。

「我呸？我在江家待了三年，過的是怎樣卑微討好的舔狗日子？江覓雪過的又是怎樣被你們寵在掌心的日子？你們是眼睛瞎，還是心瞎？都可以這樣理所當然地裝作看不到！」

江太太還想試圖解釋：「可是我們也沒缺你吃，缺你穿……」

「你閉嘴吧！給我兩口飯吃，就要我感恩戴德，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！」

14

這時候，我卻發現剛剛還站在旁邊的江覓雪不見了。

「江覓雪呢？她去哪裡？

「是不是去找顧媽媽告密了？」

顧媽媽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。

今天強忍著癌症的疼痛，撐著病體，想要給我一個完美的認親宴。

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。

我心跳如雷，慌得不行。

找了許久，終於找到江覓雪。

她果然站在顧媽媽面前，說著什麼。

我腳下一個踉跄，仿佛世界末日來臨。

顧媽媽也看到了我。

她朝我招手，示意我過去。

我腳下卻仿佛有千斤重，每一步都如此艱難。

我才剛剛擁有一個無條件疼愛我的媽媽，轉眼就要化作泡影了嗎？

眼淚，再也繃不住。

我用力擦，卻擦不完。

心裡有說不出來的委屈，太難受了。

我低著頭，像個做過事的孩子，走到顧媽媽面前，等著被她判死刑。

卻聽到顧媽媽溫柔卻諷刺的聲音：

「江小姐，你跟我說這些，是想要我怎麼做？

「狠狠甩野草一巴掌，把她轟出顧家？

「可惜，你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。

「我早就知道，野草不是我的親生女兒。

「可我就是想疼愛她，成全這段母女緣分，知道嗎？」

我像是聽到人世間最美妙的話。

猛地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顧媽媽，不敢置信。

顧媽媽幫我擦眼淚：「別哭了，好孩子，我又不是真的傻，怎麼可能不知道你是老顧找來逗我開心的？你做得很好，媽媽很喜歡你的陪伴。」

我喉嚨艱難地滾動：「您真的早就知道？可是，為什麼？」

顧媽媽說：「老顧愛我，我也愛老顧。他和宴北想要我不留遺憾地離開，我也希望，他們以為我能不留遺憾地離開。這是我們母女倆的秘密，不許告訴老顧和宴北，知道嗎？」

我用力點頭，眼淚根本流不完。

顧媽媽說完，警告江覓雪：

「江小姐，收起你的小心思，這裡不是江家，沒人能在我的地盤欺負我女兒，今日的事情倘若泄露出去半分，你這假冒的江家真千金，我保證讓你今天就做到頭，你大可試試。」

原來顧媽媽看著溫柔，威脅起人來，和顧爸爸一樣帥。

江覓雪臉色蒼白，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，被顧媽媽羞辱得那麼難堪。

遠處，顧宴北在喊我們：「媽，妹妹，爸爸要發表講話了，喊你們過去。」

顧媽媽牽著我的手：「走，寶貝女兒。」

此時顧爸爸已經站在麥克風前，激情演講：

「首先，我要感謝江遠柏先生，幫我養了三年的親閨女。

「從今以後，就不需要再麻煩你們了。

「正式介紹給大家認識，我顧某人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閨女，顧野草！」

我在此起彼伏的掌聲中，牽著顧媽媽的手上臺。

從今以後，我的身份蓋棺論定。

再也不是江家那個不受寵的養女。

而是顧家捧在掌心的真千金。

我看到江覓雪站在臺下，明明嫉妒得要死，卻毫無辦法。

我也看到我的親生父母，仿佛頭頂被人「綠」了，別提有多精彩。

我更看到顧宴北將手臂搭在江遇白的肩膀上。

不知道說了什麼，江遇白的臉色難看得仿佛腸子都悔青了。

15

從那天起，江家人雖然明面上咽下那口氣，暗地裡卻經常制造偶遇的機會。

想盡辦法哄著我回家。

我視而不見，每天陪在顧媽媽身邊，做個貼心小棉袄。

有一天，江遇白忽然發瘋，在圈內公布了江覓雪的身份。

還說江家的真千金被江覓雪的親媽調包。

想要暗示什麼，卻又不敢招惹顧家，暗示得太明顯。

聽說江覓雪身世曝光後，豪門圈的二代們都不願意和她玩了。

她終於也嘗到了被嫌棄、被孤立的滋味。

江遇白還給我打電話邀功：

「野草，哥哥為你報仇了。

「等顧太太去世, 你就回家好不好？」

我隻覺得好笑：「真正傷透我心的，是你, 你爸, 你媽，你若是真想給我報仇, 就幫我狠狠收拾這三個人，讓他們一輩子都活在懺悔裡不得安生, 否則有什麼資格說給我報仇了？」

16

轉眼, 一個月過去。

顧媽媽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。

醫生說，讓我們和顧媽媽好好說一會兒話。

顧媽媽虛弱地躺在陽光房的軟榻上, 蓋著柔軟的毛毯。

顧爸爸抱著媽媽，讓媽媽半個身體靠在他的身上。

我和顧宴北一人蹲在她一邊。

就像無數個看星星的夜晚一樣，承歡膝下。

我們努力忍著不哭, 陪著顧媽媽聊家常。

顧媽媽已經氣若遊絲，還在問顧爸爸：

「野草的戶口, 從江家遷過來了嗎？」

顧爸爸紅著眼眶說：

「遷過來了，江家不肯，我動用雷霆手段，逼他們同意的。

「你別擔心，我和宴北肯定會好好照顧野草。

「這是戶口本。你看, 野草現在已經在我們家的戶口本上。」

這是顧媽媽堅持的。

昨晚, 顧媽媽私下跟我說：

「偏心比癌症更難治, 永遠不要奢望，也不要相信追女火葬場。

「就算他們一時後悔, 那也是因為得不到的，才是心痒痒。

「想要等我死後，把你接回江家，也可能會在以後, 繼續偏愛假千金。

我爸雷霆震怒，拿起茶杯狠狠朝我甩來。

「（「」「我已經和你爸爸說過了, 我會在天上永遠看著，他們若是敢對你不好，我在天上會哭。

「你爸最怕我哭了, 肯定會把你的戶口遷過來。」

我已經哭得泣不成聲：「媽媽，你放心吧，我不會回江家的, 我永遠做顧家的女兒。」

我知道, 顧媽媽到死，都在惦記著我的戶口，想要護我一世周全。

看到戶口本上我的名字, 顧媽媽笑了，笑著，閉上了眼。

醫生說：「這是含笑而終, 你們節哀。」

我卻覺得世界天昏地暗。

小拇指勾著顧媽媽的小拇指, 不肯松開。

「媽媽, 下輩子，我讓我投胎到您的肚子裡好不好？

「我不管，你不說話, 我就當你答應了。

「我們拉鉤，一百年，不許變！

「媽媽……」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