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二牛從海上帶來了一個精巧的盒子，說是王大牛撿到的。蛟人族打不開，來找阿祖想想辦法。

我拿過來晃了晃，有聲音，但是從外面看盒子又渾然一體毫無縫隙。

 

阿祖用靈力試了試，盒子依舊毫無反應。

 

沈宗臻突然開口：「或許，我可以一試。」

 

他拿過盒子來，仔細端詳：「這盒子是用檀香木和桃木所制，故而前輩靈力無用，所用機關精巧，是以木為铆，兩相嵌合的魯班鎖，需以巧力而開……」

 

話畢，他舉著盒子左晃右晃，在盒子右側敲擊了兩下，再用巧力一推，盒子便開了。

 

我看向他眼神發光，人真的很聰明！

 

盒子裡隻有一方錦帕，做得很精巧，中間是一個圓弧一半白一半黑，外側被框起來，畫了很多符咒。

 

王二牛鄙夷：「什麼嘛，一個破手帕也值得這樣寶貝！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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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附和：「就是啊，裡面至少有串冰糖葫蘆才對！」

 

阿祖給了我們一人一下：「就長了一個心眼！此物不凡，上面畫的是八卦乾坤圖！是人間術士所修方術……」

 

「所修為何？」我問道。

 

阿祖又拍了我腦門：「S丫頭，話真多！」

 

一定是阿祖也不知道，我憤憤卻不敢講出來。

 

沈宗臻開口：「為降妖除魔。」

 

盒子無甚用處，錦帕也平平無奇。阿祖沒瞧出異端，王二牛也不稀得拿回去，於是沈宗臻將盒子收了起來。

 

我整日纏著沈宗臻問人間的事情，那樣的市井繁華，那樣的熙熙攘攘，離北海太遙遠了。

 

因為遙遠的泡影，人間二字在我心中慢慢扎根，生出希冀來。

 

6

 

沈宗臻養傷的日子裡並沒有闲著，他拄著拐轉遍了北海。

 

他常常在桃花谷外看桃花，桃花谷的桃花一年開四季，他總看不厭，一站就是一天。

 

他進不去桃花谷，桃花谷外有契約陣，唯有得到蛟族首肯，才可入谷。

 

進不去，還要看，他每日雷打不動地去谷外看桃花。

 

我和王二牛想不通，這有啥好看的。

 

沈宗臻搖搖頭，笑得很促狹：「夏蟲不可語冰……」

 

「他什麼意思？」王二牛問我。

 

我蹙眉：「大約是在罵我們……」

 

「那你能忍？」

 

「跟他動手，我怕他訛上我。」我大翻白眼，畢竟他的脆弱有目共睹。

 

「是，我也不跟瘸子一般見識。」

 

沈宗臻躺在蚌殼躺椅上，那是用王二牛撈上來的超大蚌殼做成的。

 

他蹺著二郎腿，很是愜意：「翠翠，想不想去人間看看？」

 

我有些意外，警惕地看著他，覺得他肯定憋著什麼壞主意。

 

他卻突然坐起來，臉離我很近，他的鼻尖幾乎碰到我的鼻尖了。

 

他盯著我看，眸子是好看的褐色：「我是認真的，你想一想，翠翠。」

 

他真好看，眼睛裡像是嵌著星子，那樣明亮，讓我無處可逃。

 

我心跳得飛快，慌忙推開他：「幹嘛離我這麼近，你嘴巴很臭欸！」

 

沈宗臻明顯是被氣到了，臉憋得通紅，三天沒理我。

 

不知道為啥，那天之後，我和沈宗臻相處越來越別扭。

 

有好幾次，感受到他的目光，我迅速把眼神移開，心卻好似要跳出來。

 

我越是躲著他，偏偏越躲不掉，處處都是他。我心煩意亂，煩得尾巴痒得不行。

 

我在樹屋前蕩秋千，阿祖悠悠地飄過來：「翠翠，來吃新鮮的珊瑚菜啦！」

 

我搖搖頭：「阿祖，我不想吃了……」

 

阿祖很激動：「女娲娘娘保佑，大食怪終於被喂飽了！」

 

我依舊蔫蔫的，有一下沒一下地蕩著秋千。

 

阿祖終於覺察到我的不對：「你咋了，翠翠，生病了？」

 

我搖搖頭：「阿祖，你說冰糖葫蘆是什麼滋味？」

 

阿祖氣得跳腳：「管他什麼味道，難道能有阿祖做的珊瑚菜好吃？

 

「是不是那個小人兒跟你說了些什麼？人果然都壞！」

 

「好想嘗嘗冰糖葫蘆……」

 

「翠翠！」阿祖要氣S了，「我這就去捏碎那小人兒的腦袋！」

 

我攔住阿祖：「阿祖！不要，你不要捏碎他的腦袋……」

 

「捏了又如何？」

 

「那……我也就也不活了！」

 

阿祖被氣得半S，他尾巴上的鱗片都要翹起來了。

 

阿祖終究沒有捏碎沈宗臻的腦殼，因為我長出腿來了。

 

7

 

北海蛟人一族，為人情智初啟，尾化足而立。

 

原來所謂長腿秘術是情智開啟，有情則自可化腿。

 

阿祖吹胡子瞪眼地罵我：「沒出息！你看上那小人兒了？真夠沒出息的！」

 

罵夠了他才問我：「小翠翠，那小人兒，他看上你了嗎？」

 

我搖頭，我對沈宗臻的心意一無所知。

 

阿祖跳起來：「完犢子玩意！」

 

阿祖恨鐵不成鋼，他去找沈宗臻了，回來時胡子都翹起來了！

 

我看著沈宗臻：「你覺得翠翠我如何？」

 

他看著我：「至純至善，一派赤誠。」

 

「那你娶我吧！」

 

沈宗臻沉默著別過頭去，躲避我的目光。

 

阿祖卻急起來：「怎麼，你不願意？你這小人兒的命可都是我翠翠救回來的！你不願意還命回來便是……」

 

「我願意的。」沈宗臻言之鑿鑿。

 

「什麼？」

 

「我說，能娶到翠翠，是我的福氣。」

 

我臉羞得通紅。

 

阿祖這才開心起來：「算你小子識相！」

 

阿祖同沈宗臻喝了十窖桃花醉。

 

許是喝了酒的緣故，阿祖變得很愛哭，他哭得傷心：

 

「翠翠啊，做人是很難的！你怎麼……怎麼就……變成人了呢……」

 

是啊，我看著突然長出來的腿，生出無盡的迷茫來。

 

成親前，王二牛來找我：「翠翠，你真長出腿來了！」

 

他似乎很驚訝。

 

「是呀。」我擺弄著兩條腿走路給他看，「是不是很好看？」

 

王二牛搖頭：「多惡心哪！還是你從前的尾巴好看！」

 

我泄氣。

 

8

 

我穿著最好看的蛟绡和沈宗臻締結連理。

 

那天來了好多好多的蛟，還有好多好多的蛟從人間趕回來。

 

大家圍在一起喝酒跳舞，篝火映得每個人臉上都紅豔豔的，阿祖開心得褶子都多了幾道。

 

我們一起去女娲宮拜女娲娘娘，在女娲娘娘面前締結靈緣。

 

「我沈宗臻，願與翠翠結發相生，永生永世，永不相欺。」

 

「我翠翠，願與沈宗臻結發相生，莫失莫忘，永不相棄。」

 

我望向沈宗臻，他眼中有深不見底的海，我要溺S在裡面了。

 

我也不知道他哪裡好，但是我願意和他在一起，一生一世。

 

夜深人靜時，大家終於散去。沈宗臻同我一起望月，圓圓的一輪月掛著，碩大的貝殼秋千晃呀晃，我倆相對無言。

 

氣氛變得微妙，我想說些什麼，卻不知該說些什麼，汗都要急下來。

 

還是沈宗臻先開口：「翠翠，你為什麼嫁我？」

 

「就是要啊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」

 

「那如果我不喜歡你呢？」

 

不喜歡我？我委屈極了，不喜歡我為什麼要娶我！

 

我慌得眼淚流出來，大顆大顆地滾落，砸到我新長出的腿上。

 

沈宗臻有些慌：「你哭了啊？」

 

我更委屈了，還有一分被他看到我哭的難堪，氣急道：「不用你管！左右你也不喜歡我！」

 

沈宗臻拿臂彎環住我：「不過是玩笑話，我喜歡翠翠一片赤誠。」

 

我跟泥鰍一樣滑來滑去不讓他抱：「你去喜歡別人去！」

 

他笑著道歉：「好好好，我錯了，我不該這麼問。別亂動，小心掉下去……」

 

我依舊生氣，不肯理他。

 

他替我理順額前的碎發：「翠翠，對不起……」

 

「對不起什麼？」

 

「所有的，都對不起……」

 

他抱著我，在我額頭印下一吻。

 

他的嘴看起來好香啊，我盯著盯著，便湊了上去，果真很好親，很軟很滑。

 

沈宗臻瞳孔地震，隨後一邊閉上眼睛，一邊用手合住我的眼。

 

他在我耳邊輕輕咬，有熱氣撲得我痒痒的。

 

「翠翠，閉上眼睛。」他說。

 

沈宗臻更洶湧地吻我，我像是溺水一般，喘不上氣來。

 

月亮亮堂堂的，明晃晃地照到沈宗臻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 

9

 

沈宗臻教我寫字，用烏賊墨在蛟绡上寫。筆是用我的頭發所制，沈宗臻手很巧，做出來很漂亮。

 

我的字歪歪扭扭，練一會兒便耐不下心來。我不學了，沈宗臻不許。

 

他教我寫：士之耽兮，猶可說也。女之耽兮，不可說也。

 

我讀不明白，沈宗臻說：「這句話是說，不要隨意相信任何人，尤其是女子，不要相信男子。」

 

我敷衍他：「好好好。」

 

沈宗臻嘆氣：「翠翠……」

 

阿祖在耳房喊我，太好了，終於可以逃學了，我眼睛亮起來。

 

「沈宗臻，阿祖喊我！」

 

沈宗臻擺手：「罷了，你快去吧！」

 

我開心地飛奔，臉上還帶著烏黑的墨跡。

 

「阿祖！什麼事！」

 

耳房被阿祖翻得凌亂，阿祖還在不停地往後扔東西。

 

「奇怪，五十多年前，我下海得的那雙夜明珠不知哪去了。翠翠，你快幫我找找！」

 

我手忙腳亂地扶起被阿祖踢倒的大珊瑚，又趕緊低頭撿牛眼般大的冬珠。

 

「我哪兒記得呢！阿祖找那玩意兒幹啥？」

 

「還能幹啥？北海龍王馬上要過生辰了！多少不得意思意思！」

 

我憤憤：「幹嘛要去貼他們的冷屁股？北海龍王又瞧不上咱們！去年你帶我去，那小公主還笑我們窮酸！」

 

「再怎麼著，也是親戚！」阿祖不理我，繼續翻來翻去，「找著了，可不就在這裡嗎！」

 

「要去你自己去！左右我是不會去的。」我瞧不上阿祖的巴結樣兒。

 

阿祖抱著夜明珠開心地跑出去：「嘁，誰稀罕你去了！」

 

阿祖要去北海為老龍王祝壽，我和沈宗臻留守。

 

阿祖一走，沈宗臻又逼著我練字。

 

桃之夭夭，灼灼其華。之子於歸，宜其室家。

 

我百無聊賴：「這是什麼意思？」

 

「是說桃花盛開的時節，一定要娶心愛的姑娘。」

 

「你心愛的姑娘那不就是我嗎？」我目光炯炯，灼灼望向他。

 

沈宗臻不敢看我的眼睛，我以為他在害羞。

 

「不寫了嘛，我們來聊聊天嘛。」我索性往後一仰，讀書無聊又痛苦。

 

他問我：「翠翠，你說桃花谷的桃花有人間的桃花好看嗎？」

 

「這我哪裡曉得呢！」我又沒見過人間的桃花。